开拓者
Ex
plorer
![]()
瞎子威廉
2007-12-31
米永亮
曾经在德国南部的一个小城经营一家中国餐馆,那时,常有一位盲人客光顾我的餐馆,每回吃完饭,他总是再要一大杯啤酒,坐在那儿慢慢的喝,每回总要等客人们都走完了餐馆要关门休息时才起身离去。时间一长,彼此就熟了。他告诉我说他叫威廉,就住在离我们餐馆不远的地方。那时餐馆生意难做,常常有空余时间,于是没事儿就与威廉聊天。
威廉已经60多岁了,除了眼瞎,身体也不好,患有糖尿病,要每天注射胰岛素控制体内的血糖。他告诉我说,20多年前他也不知得了什么病,眼睛看东西总是看不清楚,不管怎么求医用药都不管用,视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下降,最后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有二个儿子,都已离开家里自己成家立业,妻子在他眼盲之后不堪他的拖累,于是与他绝然离婚,另寻新巢。也就是说,自从他进入黑暗世界以来,身边已无一个亲人,连说个话的人都没有,那种孤独无助绝望忧闷的心情可想而知,简直就是度日如年。有时说到伤心处,他那两只盲眼会滚出成串的浊流,让人唏嘘感叹不已。
威廉几乎每天都去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喝酒,生活对他来说除了吃饭喝酒别无内容。那家酒馆的老板原来是个足球运动员,一上年纪便离开球队开了这家小酒馆。酒馆里人很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常聚酒馆的这些人除了喝酒外,还互相交流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和信息,有点儿像咱们中国过去的那种茶馆。
威廉在喝酒聊天时,自然也与人说起咱们的中餐馆,他说咱们餐馆待人热诚,菜肴美味,价格公道,等等,说得一些个酒客馋劲儿上来了,商量着一块儿来我们餐馆吃一顿。他们问威廉,这家餐馆什么菜最好吃?这下可真把他给问住了,因为威廉和大多数鬼佬一样,除了宫爆鸡丁和咕老肉外对中餐是一无所知。情急之下,他记起不知哪个德国电台的文化节目里介绍过中国的北京烤鸭,于是咧嘴喝了口啤酒便脱口说是北京烤鸭最好吃。说玩之后心里觉得挺得意,因为他从来没吃过北京烤鸭,趁这机会正好和这帮酒友一起尝尝北京烤鸭的味道。他这一说,连酒馆老板也来了兴趣,决定星期天的晚上酒馆关门,大伙儿一块儿去吃我们餐馆的北京烤鸭。他当下就拨通了我们餐馆的电话让威廉与我通话订座。
那个星期天的晚上威廉带着他的那伙狐朋酒友来到我们餐馆,并一一介绍给我认识。领头的那位哥们自我介绍说,他叫哥儿哈,是酒馆老板。咋一听,这“歌儿哈”还真不像个人名,倒像是在说哪个哥儿们在哈哈大笑或是打哈哈。也不知这哥们祖上是哪个国家来欧洲的移民,给他取这名字的确是与众不同。不过,这哥们说起话来嗓门儿粗大,时不时的哈哈大笑,取这名字倒也挺合他的性格。
这边来了客人,那边厨房里可忙开了。这北京烤鸭制作起来费时费力,而且当时我们餐馆没有烤鸭炉,与其它的许多中餐馆一样,平时我们卖给客人的鸭子都是订来的现成熟鸭放在油锅里炸了之后切片端给客人。这种现成的炸鸭虽然鸭皮也脆,可要作为北京烤鸭的主餐面皮卷鸭皮来呈给客人,无论外观口感都会相差许多。后来实在没办法,只好买2只生鸭,头天就洗净上料吊起来风干。第二天中午就把准备工作都做好。客人没来前厨房大师傅就开旺火把油锅烧得滚烫,然后先把鸭子放在油里翻滚,待鸭皮变黄时,二个师傅轮流用滚烫的油淋鸭子,足足折腾了个把小时,才把鸭子淋成金黄香鸭,片皮装盘端出去,香气四溢。那哥儿哈与他的酒友吃得很是满意,直呼好吃。
威廉轻声对我说,这些人吃满意了以后会常来。我心里挺感激威廉,他大概是看我们餐馆生意清淡而帮我们拉生意,可真难为了这盲眼人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打那以后,我有空儿也去哥儿哈的酒馆喝几杯,威廉常在那儿,每次和那帮酒友一块儿喝酒,总能听到一些这个小城最近发生的一些儿事,蛮有意思的,这大概也算是融入当地社会吧。
小城有一教会办的护理中心,专门帮助照顾那些生活上有困难的孤寡老人或病人。威廉也在那儿挂了号。过几天便来了个朝鲜女人,说是在小城医院里当护士,同时在护理中心兼职。每回来威廉家就是替他量量血压,然后做些整理打扫之类的家务活,一次一小时,收费15欧元。其实这价钱并不便宜,只是打着教会的旗号,让人掏钱也感到心甘情愿。
那朝鲜女人来威廉家做护理,也不知咋的,一来二去竟然与威廉好上了。有几回威廉与那朝鲜女人结伴来餐馆吃饭,那女人挺能吃,吃了正餐总还要一份甜食后餐,最后付账的自然是威廉。我觉着这事儿有点蹊跷,怎么教会里人出来护理孤寡老人不仅收费还噌饭吃呢?有回在哥儿哈的酒馆喝酒,顺便问起那个朝鲜娘们的事,几个酒友都含笑不答。后来有一位憋不住才对我说,那女人看中的是威廉的钱袋子。我说,你们哥们几个得劝劝他别上当。哥儿哈大嗓门一亮,说:怎么劝?你以为威廉不知道呀,他那是愿打愿挨。说完便哈哈的一阵大笑。
有一天,威廉独自一人来我们餐馆吃饭,那天似乎胃口也不太好,饭没吃完便要了一大杯啤酒呆呆地喝着。我问威廉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说,他的那个朝鲜相好经常向他借钱,每次一借就是几千欧元,几次下来已经借了上万欧元,而且没完没了,使他感到头痛不已。
我说,听说她跟你好上了,是否有这回事儿?威廉微微点点头。我说,看你一付老弱病残的样子,原来你还真有股子邪劲儿搞女人,现在花了点钱心疼了,你俩云山雾水的时候咋不想到要花钱?
威廉说哪有那回子事儿,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气。不过,说老实话,看他那病病殃殃的样子,似乎也不象是个拈花惹草的主。
于是我问他:那你与她究竟什么关系?
难不成你们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威廉吱吱唔唔的不知说什么好。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才轻声告诉我,原来有一次那女的给威廉量血压,这瞎子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错了弦,在她的身子靠近时伸手模了她的乳房。威廉说她也没作避让,只是由他抚摸。打那以后,那女的上他那儿就象在自己家一样自由自在,还经常让威廉与她一起出去上馆子,买单的自然是威廉。
我听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你这不是活该,没事自找的晦气。那女的能让你一瞎老头赚这种便宜?活该她问你要钱!
威廉听了我的话就象被霜打了一样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对我说,他觉得生活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他没有亲情,没有人间温暖,看不见身外的一切,每天就像行尸走肉一样。那朝鲜女人的出现的确让他觉得生活有了一丝阳光。他告诉我说,一个人的生活,尤其对一个瞎子来说,简直比关在监狱里还难受。他本来还幻想着能够和这个朝鲜女人有进一步的发展,现在看来,自己已经不堪重负,也没有能力去满足那个女人无底的金钱需求。
看着他那痛苦的表情,我心里觉得一阵酸楚,想想这世间虽说有着众多的苦难和艰辛,正常人依然可以不畏困难而奋斗博取。可一个残疾人,尤其是一个瞎子,身体的缺陷已经限制了其改善生存的能力,一个道德正常的人应该伸出力所能及的援助之手。假如连这样的生理缺陷都被利用来赚取钱财,其道德之腐败简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我鄙视那种人,可无力消灭这类人渣,因为这个世界既然有着种种的美丽,就必然存在丑恶与卑鄙。
我有点感到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大概一个人该怎样生活,冥冥中已经自有安排,顺其自然吧。
我对威廉说,走,下午我们去哥儿哈的酒馆喝酒。说实在的,我挺想念那哥们乐呵呵的笑声。
December 30,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