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
Ex
plorer
练摊
米永亮
来德国之前，见到国内练摊的，好像都是些仕途无望的社会青年，没有良好的教育文凭又没有有权有势的家庭背景，所以只好小本经营，批发点热销商品或是水果什么的，摆一摊位做买卖。后来听说加入此一阵营的也有了大学生。现代社会的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在到处需要金钱的今天，没了钱什么事也成不了。不知什么时候，练摊便成了需要钱而又没有钱的人们简单而又相对轻松的挣钱之道。
在德国见过不少练摊的中国人，其中也有在校的大学生，凡练摊的，都有一辆自己的小车。有一回去露天市场闲逛，无意间碰到以前认识的一哥们，他摆的摊位并不大，但货物却很丰富，从手表、玩具、鱼竿、望远镜、水晶饰物琳琅满目，就像一个小百货店。再一看停在他身后的那辆车，嘿，很新的一辆奔驰小货车。看来这哥们摊儿练得不错，要不怎么有钱买那样的好车。
“哟，是你啊，来来来，这边坐。”他见到我便热情的打招呼，还把他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我坐。
我说：“
你老兄怎么捣鼓起这行当来了？我听说，你好像在中部一城市开了一家中国餐馆，怎么有空儿来此练摊？”
他叹了口气说：“咳，说来话长。一回儿收摊后咱们一起去喝一杯。”
收摊后我们一起去一家餐馆吃饭。那哥们对我说，他当初用8万欧元盘下的那家餐馆，刚开始生意还行，后来也不知咋的，生意越做越差，眼看快维持不下去了。没办法，只好登广告卖餐馆。可是，生意差的餐馆很难有人感兴趣，好不容易来了个越南仔来问价格，听说要价3万，说是考虑考虑，走了后就再也没戏。后来他实在熬不下去，便打电话给那越南仔说，无论什么价，只要他要，这餐馆就归他。你猜那越南仔怎么给他还价？5千欧元！多一分都不行。这就是说，当初盘下这家餐馆的8万欧元将血本无归。可不卖能行吗？餐馆每月的固定开支就要好几千，就算收支能打平，没钱挣等于白搭。最后，一咬牙就把钥匙交给了越南仔。
“那你怎么又练起摊来了呢？”我有点好奇地问。
他喝了口啤酒，然后告诉我说，没了餐馆，可生活得继续下去呀。于是，他又和许多其他中国人一样加入了餐馆打工族。有一天，他工余去露天市场闲逛，发现不少东欧人和巴基斯坦人的摊位上有许多中国货。由于都是日用百货，再加上价格便宜，生意很不错。于是便萌发了练摊的念头。
说是这样说，真要练摊其实并非易事。首先进货就很有讲究，由于德国对来自亚洲尤其是中国的货物检查很严，稍有不慎，便会被海关说成是伪冒产品而罚款没收。在德国，直接从中国进口货物风险很大，而且不适合练摊这样的小宗贸易。除了德国，最近的进货渠道或许就是意大利了。意大利海关比德国要松许多，中国货物的批发出售已经形成规模，价格也比从德国的进口商批发便宜许多，但缺点是路途遥远，开车去进货很是辛苦。意大利的批发点主要在罗马与米兰，一般都去米兰批发，因为路途相对近些。我当时出于好奇，同时也想去米兰玩玩，于是便与他约定，下次他去进货，我也随车同往。
没过几天，那哥们便给我来了电话，说好第2天一早出发去米兰。
第二天一早，那哥们早早便驱车来接我。天气不太好，有点阴雨迷蒙，湿润的空气倒是蛮沁人心脾，我们上车后那哥们便直接上了高速公路。外面沙沙的雨拍打着车玻璃窗，没多久，我便在车里打起盹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只感觉到车身似乎停了下来。睁眼一看，原来已经到了瑞士边境。雨虽然已停，但天依然灰蒙蒙。一般德国人的车在边境只是减速，慢慢开过边境哨所然后继续加速前行。大概看我们是亚洲人，瑞士边防警察便示意我们停车接受检查。我们刚一下车，便有一条大狼狗刷的一下跃上我们的车，那家伙东闻闻西嗅嗅，然后跳下来对那警察摇摇尾巴，那意思似乎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那警察便挥挥手示意我们可以离去。
重新坐进汽车，我问那哥们，他们弄条狗上咱们的车找什么？那哥们苦笑着说，找毒品呗。我听了没作声，心想，难道那些西方人就没有带毒品的嫌疑？他们做这一行可比我们中国人方便多了。为什么不查他们呢？
极目车窗外，阴沉中树叶也变得色调暗淡，经过雨水的击打垂悬于枝干周围，显得特别的厚重。
一路无话，那哥们往车里的播放机里塞了一张中国歌曲的光盘，车里立即传出了一首熟悉的民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
......
”。那哥们加快了车速，我们的车不断超越其它车辆，往前疾驰而去。
下午，总算到了米兰。那哥们轻车熟路穿行在米兰的大街上。我感到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么熟悉米兰的市区？
你猜那哥们怎么说？他说他对米兰市区的熟悉是花钱买来的。原来他以前来米兰批货时，由于车里没有导航系统引路，只好把车停在市区边，数次坐出租车熟悉市容。看来这批货之路也都是花了苦功的。
我们终于来到米兰中国货批发街区。该街区靠近火车站，几乎所有的马路都有中国批发货行，一家连一家，从服装鞋类到玩具电器日常百货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咋一看，还真有中国城的气势。
那哥们轻车熟路直奔手表批发店。那店里男女手表、儿童手表、挂表琳琅满目，还兼带批发老光眼镜放大镜纽扣电池之类的东西。手表批发价
1，5欧元一块，带不锈钢表带，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不说别的，光那条不锈钢表带也不止那价。您别以为那些手表是不能使用的豆腐渣，每只表还真就锃光瓦亮，走时准确，而且款式多样，有的还带夜光，真的不可思议。那哥们老于此道，只要款式漂亮的，他都大把抓来装箱，一会儿便装了满满的一箱子手表。那店老板则忙不迭的数多少块。我说，你买那么多表，以后能卖掉吗？他瞟了一眼那店老板，然后不着边际地对我说，咱们一会儿吃饭去吧，这里有正宗的中国风味小菜。
那哥们批完货物走出店门，才轻声对我说，手表在这里批发1，50
欧元一块，到了德国卖10欧元一块，赢利丰厚，可这不能当着批发店老板说，要不他会抬高批发价。我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答非所问的说什么去吃正宗的中国风味小菜，原来是商业机密不可外泄。
我们又走了几家批发行，等到把货物都放入车里，天渐渐暗了下来，倒的确是有点饿了。
“走，吃饭去。”那哥们说完便带我去了一家浙江风味的中国餐馆。与德国的中餐馆不一样，这家浙江人开的餐馆似乎主要面对中国人。餐馆的装修并不怎么样，但餐牌上的菜都是我们熟悉的家常小菜，如炒芋艿，红烧螺丝，炒青菜，等等。菜的价格不贵，但份量较少，每份菜至少要吃上2盘才过瘾。我对那哥们说，这要是在德国，肯定亏本没生意。但在意大利就不一样，一方面许多华人是那里的常客，另一方面意大利人比较开放，对外来的东西较容易接受。
饭后，我们走在大街上，夜晚清新的空气令人舒畅，大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们散步走过几条马路，顺便进入一家咖啡馆喝咖啡。刚坐下，忽然听到有人讲上海话，我抬头一看，原来这家咖啡馆的店主是上海人，从他们说话的内容得知这是父女二人。父亲用上海话责怪女儿把一块曾掉在地上的糕点卖给客人。那女儿则回敬说，糕点已剩最后一快，有人要当然要卖掉。看来这家咖啡馆的生意还真不错。这要是在德国，中国人开咖啡馆保准没生意，看到亚洲人的脸，德国人很少愿意进来。从这一点看，意大利人似乎比德国人热情开明，容易接受异国人。
从咖啡馆出来，夜幕已经降临，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依然热闹如白天，身边不时走过几对意大利情侣，卿卿我我相依相偎，那种舌尖上不时打滚而跳出来意大利语使人感受到一种热情奔放的气息。印象中意大利歌手唱起歌来都是音高气壮，激越豪放，感情是他们的民族文化奠定了那种热烈的艺术气韵，从而激励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情向往和乐观无畏的追求。
突然我想起我们来前没有预定旅馆，不免有点着急。我那哥们却丝毫不着急，他胸有成竹的带我到一栋老式意大利公寓面前。那地方暗暗的，漆黑的大门紧闭，大门左面靠墙有一个小门。那哥们按了按门边上的门铃，里面传来几句我听不懂的浙江青田话，那哥们回话之后，门便开了。我跟那哥们入内后便上了楼梯，那楼还真不小，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口气来到3楼，老远便听见叽叽呱呱的讲话声。楼道正门口坐着一个中国女人，胖胖的，也说一口青田话。我那哥们可能以前来过，所以认识那肥婆。没说几句话，那女人便带我们入内，里面一条走廊挺长，沿走廊用简易木板隔成一间间简易房，里面就一张床加个床头柜，一晚上15欧。不过，我们来得太晚，那些个简易房已经都有人住。那女人让人在走廊尽头给我们加了两个床铺，床前各放一双大红的女人拖鞋，10欧元一晚。呵呵，说实在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旅店，算是开了眼。
我们刚在床沿上坐下，听见隔壁简易房里有男女调笑的声音，接着木门吱的一响，里面出来一个胖男人，光着身子只穿一条三角裤直奔厕所而去。过了一会儿，又见他回来进了木门，只听咔哒一声响，象是里面把门给拴上了。
我们刚睡下，那简易房里便传来叽叽嘎嘎的声音，夹杂着女人浪声嗲气的哎哟声，大概是那一对正兴高采烈的行云雨之事，闹得外面这些人都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安静了，刚睡了一会儿，那里面又云山雾海的闹腾起来，这回那女的大概特别兴奋，一阵阵的浪声尖叫还不算，高潮时竟然咬了那男的一口。那男的一时吃痛，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对那女的破口大骂，只听见里面你一句我一句的责骂与撒娇交杂传来，简直令人没法睡觉。
那哥们对我苦笑着说，看着这旅馆费便宜的份上，反正就这一夜，咱们明天走人。
第二天一早，我们早早起床，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要命的旅店。
看着那哥们微肿的眼圈，我不由得问道：你每回来都住那家旅店吗？那哥们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的点点头。从他那疲惫的神态我看出，干这一行其实很辛苦，并非外人看起来那么轻松悠闲。
那一天，当我们坐进车里，重新启程回德国时，我感到一阵的轻松。
回来后，我那哥们依旧练摊，虽然辛苦，但却乐此不疲。
后来，听说意大利那边的中国批发商也对德国市场感兴趣，有的干脆直接来德国开批发店，不过，不少批发商来德国之后却发现德国的海关和市场交易的规章制度要比意大利严格的多，意大利的那套行商方式在德国难以行得通。不少批发商来德国折腾几年便不得不黯然歇业，打道回府。
再后来，德国的大型超市如Kaufland也摆出了一欧元小商品专柜，其进货毫无疑问也来自于中国。这摊是越来越难练了，听说不少练摊的干脆收手不再练摊，有那份心思操劳还不如打工挣钱省心。
其实，这世上除了继承遗产或中大奖之类不着边际的横财外，干哪样都一样，都得辛辛苦苦的操劳，还得有好运才能挣多钱。看官，您说呢？
April 29,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