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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小说)(七)(结束)
何晓曦
新表婶和正上初一的女儿是三月二十八日的机票,表叔说定二十七号下午先到表侄老李处,次日上午去接飞机。二十七号晚,表侄左等右等,打三次电话表叔都没接。一夜睡得十分不踏实。二十八号,同样情况。老李只好给打我电话:
“你说该不会出岔道吧?”
“按说不会,”我仔细琢磨着。“不过也很难说,可能是表叔忙着度蜜月吧。”我拿好言安慰。其实我心里直打鼓,如今这世道,大前天我仍给一盘腿残丐一大文,碰巧我灌好汽油转回头,见那家伙低头打我车边悠悠走过――正聚精会神数钱呐!
“照常规分析,”李博士编电脑程序出身,连对逗号还是分号都较真,这回岂能放过。“表叔至少在机场接到人以后,
就该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到达,可他咱们……唉!”
我也心中忐忑,但不好明说开来。“你最好接着打电话,但愿一切尽如人意!”
次日夜十一点,老李发来电邮:
“表叔和新表婶欢迎大家去南卡赏花!”
原来是台风吹倒一颗大树,家里座机线路坏了。手机也忘了充电。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表叔事后解释。
老李跟媳妇张罗盆景、鲜花,外加一挂屏。
我是“秀才人情纸一张”。先拟好一对子:
竹报和合家室顺
梅送吉祥事业兴
老生常谈,添点气氛而已;再剪几对大红双喜,图个喜庆。
又是周末,半夜时分我的书房灯没息,一直到两点。礼拜天上午,老李收到我的贺诗征求意见稿:
洞庭琵琶太行曲
鸾凤和鸣前世缘
夫唱颂词无旧音
妇随玉柱按新弦
词达清明知春暖
声循芒种耕玉田
细看红袖添香趣
任君抚弄到天明
“好诗!”难得老李夸一句,“就是有点…...”老李欲言又止。“那个――那个‘玉柱’和‘玉田’有点……”
我闹明白老李的意思,折腾五次三番,二稿如下:
洞庭琵琶太行曲
鸾凤和鸣前世缘
夫唱颂词无旧音
妇随云板抚新弦
词达清明知春暖
声循芒种耕玉田
曼舞红袖添香趣
祝尔欢度艳阳天
表叔是湖南人,新表婶是河南人;洞庭湖为阴,太行山为阳,真正是阴阳/鸳鸯互补,前世天合。
表侄同表叔电话上讨论热烈,拍板定稿。并联合发来电邮:
此诗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谢谢您的精益求精的精神。
我们完全同意。热切期望你们的来访,并竭诚希望你们能呆久些。所以原定周六行程改成周日上午十点出发。日程是先参观大学校园,午饭后参观植物园。
表叔把我们一行数人迎进门后,没让座,也没上茶。
“先看我的根雕,”瞧他接人待物方式硬是与众不同。“雌雄一对。瞧这只雌的,这神态,这潇洒!是我新近才完成的最得意之作!瞧这雄的,有人出价7500块,还等我回话呐。”
新表婶立在一旁,抿嘴淡笑。
上初一的小表妹同我上高中的儿子一见如故,“你真酷!”姑娘嗓门不高,但声音清脆。
刚
好那天是国际学生食品节。来自亚非拉美欧数十个国家的留学生们过家家似的搭起帐篷,垒起灶台。绿草地上,那是人声鼎沸,欢歌笑语。各色旗子,那是猎猎作响。光黄皮肤,操京腔的帐篷,就有三家,那情景,真喜庆。微风打人脸上吹过,浸透着各种文化气韵的食品的香味,可着劲往鼻孔里钻。
食客得先买小纸卡片,五十分一卡,一卡可以买诸如中国汤圆那般分量的食物。也就是尝个文化。表叔掏五十大文,淘换来浅蓝色的纸卡带,象电影胶带的那种。我们众人,拿上纸卡,欢欣雀跃,扎进人堆全不见。
待我们擦干净油光锃亮的嘴巴,端坐在“金龙饭店”时,已经下午两点了。大虾和烤田鸡腿,倍受欢迎。就着加柠檬片的冰水,一番大吃大嚼。
嵌在天花板里的音箱里正播放着钢琴明星朗朗的施特劳斯的《蝙蝠》序曲,表叔搁下筷子,兴高采烈地说起了他儿子的故事。
“那年在中关村,”表叔用叉挑起一大片柠檬,用力把汁挤进冰水杯,接着索性把不成形的皮和渣砸进杯里。“我们托人找到一钢琴教授,他妈提了两大把香蕉外加五斤苹果,我们一家三口去拜师。”
表侄拿眼描了下新表婶,发现她饶有兴趣的听着,仿佛她的先生说的是邻居家里的事。
表叔大口喝了冰水。
‘把手伸过来让我瞧瞧,’钢琴教授说。
小家伙顺从地伸手。
‘不行哇,你这娃子手指头太短。学钢琴,不行!’教授留下香蕉苹果,然后送客。
“我们只好让孩子学电子琴,当时电子琴也还便宜。三个月下来,他就拿了少年宫第二名,那家伙!”
我们都聚精会神听着。
“来这儿后,朋友介绍说有位退休教授,很少带徒,建议我送孩子去看看。”
那老头很和气,先让我们坐下,然后让我儿子背转过身子,说:
‘先试试你听音辨音。’
他先弹一单音;接着弹双音;紧接着按三个音。第一次,我儿子没听出那三音,第二次他一下子转回头,伸手按在琴键上,重复了教授的三个音。
老钢琴家激动得很:‘我教了一辈子琴,你的儿子是第三个能立即辨出三音的!’
“老头子没看我儿子的手指头,免费收下我儿子作关门弟子。儿子没辱师门,连续三年南卡第一,美国东南部十五州联赛第三!”
新表婶开心地笑了,很甜,仿佛当年提苹果香蕉的就是她,仿佛儿子辨出三音时她也在场。
我们都真诚地笑了。
“我们以水代酒,衷心祝福你们!”老李说,新表婶比老李小一大截,他不好意思叫表婶,只好用代词“你们”。
“祝福你们!”我附和道。“特别是您闺女,将来进哈佛,耶鲁也成!”
大伙你言我语。我冷不丁瞅了眼那小女孩,正摇头晃脑,饶有兴致听着朗朗的柴可夫斯基第一奏鸣曲,入迷了。